他的诗在新马成名,他在台办诗社的声名又远盛他的武侠小说,但内地对他的武侠小说,如痴如醉,颠倒众生,粉丝万千,他还兼为名专栏、影评、文评、散文、术数作家, 几乎所有文学的类型都有丰富成果,已成书八百余册,超过七国文字翻译本,兼作品改编电影、电视、连环图已逾40部,而他大半生遭遇,要比他的武侠小说更传奇,大起大落,每重振必奇情。

前辈与长辈

文:温瑞安 


        在武侠小说里,很讲究辈分。中国人讲究“礼”,首先要知道自己的位分,长幼有序,前后有别,辈分高低,有时真要比武功高下还吃紧,有时要较真理、事实还更有硬道理,不然,令狐冲和张无忌在未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开宗创教之前,说的真话只怕多给人当诳语,揭露的真相也给人当作假象。李寻欢出面说话,当然要比少年阿飞来得有说服力;甚至正派大侠连城璧一句话,总比浪子萧十一郎一百句分辩来得可信。



        一旦晚辈遇上前辈,说话、态度、招呼、行礼,都得要切合身份,表达尊敬,表示尊重,万一失误,被人以为是狂妄不羁,冒犯傲岸,那就跳下“太湖”也洗不清了:在江湖、在武侠,在现实,皆如是。


        武林门禁森严,江湖流派林立,讲究辈分、班辈,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在所难免。赛马还得讲求编班分级,国际评分百分以上的精英班,怎能跟评分不到四十分的五班马竞赛?足球、拳赛也分超级、甲组乙组,重量羽量,混淆一起,那就不是变成了混战,就成了混账。



胡金铨说过:别看佛门是清净地,重要的大寺名庙,里面主事人一样龙争虎斗。其实今天道场、武馆甚至港台政党也一样,同一门户、流派,还争个你死我活;一遇外边门派,已经在建地球村了,口口声声世界大同,但事实上还是各不相让,你看不起我,我瞧不上你。



宫白羽在民初写了部《偷拳》,偷学了几招几式,不管有意无心,已是犯了江湖大忌,弥天大罪,难怪岳不群对令狐冲那般顾忌。讲究武德的刘家良就曾拍过一部拳脚片《长辈》,还让惠英红得了个最佳女主角奖。



        武侠小说世界如此,武侠文坛又如何呢?坦白说,更有门户之见,相斥挤兑,党同伐异,气氛热烈,跟大型节目表演时的不同歌迷影迷,相互对峙,呐喊指骂,无甚区别。像金庸、梁羽生,是公认的前辈大师,支持者众,流风所及,自然从者壮阔。



民初郑证因文武俱能,索性开馆授徒。古龙在生之际,身边有司机、保镖、追随者众。而今武侠年轻写手,一旦成名,也“粉丝”如云,一力矢誓支持到底。但近年新一代“孩子王”,对尊老揖前的传统风气,已多不复见,却以打倒前辈,自立为王,视为天生职志。



        不过,年纪可以自认老大,“前辈”账号万勿自挂。写作、创作,本来就是个人的事,越是有成就就越有独特风格,你可以自豪、自雄,但搞艺术不是搞政冶,更不是搞帮派,完全不必要招兵买马,成群结党,聚啸伙众。



放下架子,自寻乐子,自娱娱人,多点创意,少点野心,可以跟读者自由自在飞,相互往还,也可以保持清静,无为而作。与人交谊,“打”成一片,但勿真的打成“开片”(打架)。但开风气,不一定要好为人师。前辈不当,可充当巨虾一只。此为温巨侠溯本正源。



(本文原刊载于南方都市报,时间为2012年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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