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诗在新马成名,他在台办诗社的声名又远盛他的武侠小说,但内地对他的武侠小说,如痴如醉,颠倒众生,粉丝万千,他还兼为名专栏、影评、文评、散文、术数作家, 几乎所有文学的类型都有丰富成果,已成书八百余册,超过七国文字翻译本,兼作品改编电影、电视、连环图已逾40部,而他大半生遭遇,要比他的武侠小说更传奇,大起大落,每重振必奇情。

安静情歌 ──凭着爱,情怀不老

文:温瑞安


      我爱的就是我娶的

男人,尤其是给人慕为才子的“物体”,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才”,通常,他们心里爱的是一个,娶的又是另一个。
  对我,不管我算不算得上合格的“才子”,我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
  我爱的和娶的,都是同一个。
  ──于是,这件事就变成了我的幸福。
  今天,是我和静飞相识七周年半纪念。

  我和她相识了二千七百三十八的日子,也相知了足足2378天。我们一见面相识就相知。那天是在子时过后,因刘华林、叶浩、何包旦多方引介推荐,引线穿针,我才与她得以相见。那是在珠海小湾咖啡厅。尤其是没有叶浩及何包旦,我跟静飞不一定有这个缘,这点对他们二人是深深感念的。那天晚上,微雨霏霏,海浪在餐厅玻璃窗外喟息卷涌,进疾如风,退徐如林。

那天晚上,我和她每一次对望都怦然,每一句对话都有默契,每一回交流都能相知──除了一点:我把一叠钞票用公文袋包好,推到她面前,表示希望她“不要再辛苦跑场表演,考虑再进修舞蹈,或设舞蹈学校教授,我可以提供援助,表达一点心意……”这番话记得是没有说完。她几乎立即就把钞票带包扔了回来,差点没砸在我脸上,然后她冷销不屑的说:
  “……又是这样子!”
  明白了。
  当然不会再这样子。
  也不会有这样子的事了。

  认识我一个月后,她脱离了跟她相依互倚达十年以上的舞蹈团,过程当然遇上挽留和牵制,自是千般不易,但她咬牙克服了,理由是一个:
  “以后我就只跳给你看。”

她以前跳舞的时候,几乎是最早一批南下闯荡的,那时风气尚不似现在的靡颓,但生活艰辛,要保持志节,的确很不容易。她曾经试过跟女团员入住小单位,设备十分简陋,蚊子多到黑暗里随便一个合什就在掌上黏五只蚊子血尸的地步。第二天起床,给叮得胖了三分之一的程度。点蚊香?只怕先把人熏死才到蚊子,我怀疑她对我“一见钟情”(说这句话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呀)的原因,是“似曾相识”之故。何解?蚊子?音近温子也。俺小时候家乡人人皆称“温子”也。
  所以,这辈子要不是她欠我的,就是我欠她的。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自己的

  静飞加入舞蹈团,初出来南下巡回演出时,生活很不容易,试过七天只啃一块Pizza大饼的,瘦的皮包骨也似的,她几度胃溃疡入院,但她从来不肯接受过任何人的“接济”。她看着团员、女伴一个个放弃了,甚至沦落了,或者给人“接济”了,可是,她还是坚持到底,没有接受过任何人递来公文袋、旅行袋、口袋里不明来历的钞票。

直至,到认识我之前,她跳红了,一晚赶八场表演,我跟七位神州社的老兄弟,包括方娥真、叶浩、何包旦、舒展超、孙青霞、赖俊能、陈乃醉、梁淑仪,一众人看她表演,一场,再赶另一场,她坐团队巴士,我们就分踏几部taxi,在后面追,在后面赶,又看另一场,她一下车,马上入化妆间,一上台,又气定神闲,投入她那花火传情的舞艺中,然后,又在星夜中攒程赶上另一场。


  “别说还要排舞,表演了,”方娥真的名言,“我只是追着看,都追到头晕脑胀。”
  由于她苦于她的苦,所以我爱着她的爱,带她幸福着我的幸福。这一点,很感谢大宗师用我们相识时的照片为签名,也极感激龙羡衣在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时印上那首叫“牵手”的歌。
  也由于她苦过,所以现在应该得到快乐。她常常发现我在开解、劝慰甚至出钱出力相助一些刚出来闯荡,但甫遇稍微艰难熬穷的岁月就怨载连天的弟妹,她只有摇摇头,苦笑嘀咕了一声:“这也叫苦?”或者,发现这种吃不了苦的“温室小花小草”只吃了两天即食面,就暗里做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忍不住去电向这些人针砭励言:
  “你知道大哥小时候在大马穷乡僻壤怎么念中文书的?”
  “?”
  “他是一本一本的抄,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几十万字抄下来一次一次的读。你知道大哥念大学半工读时吃什么的?”
  “……?”
  “他把写武侠小说的稿费大部分都拿来办诗社,或者协助其他社友工读,他们吃的是医院吃剩下倒出来的食物。你可知道大哥在冤狱中吃什么?”
  “──?”
  “一块纯肥的肉,几颗烘豆子,掺和着体毛。”
  还是我叫她不要说下去了。
  还是我劝她不要生气了。

由于她在初识时决不肯收受我任何馈赠和支助,那时,我就跟她开玩笑狠狠地说:“好,好,以后,你养我。”
  “好,”她笑盎盎的说:“我有钱,就养你。”
  日后,我耍赖皮(包括赖皮得居然以本尊之身,在自己网上的结婚纪念日,公然指责弟妹们为何不给我俩写情书!也真是汗),常跟她说:
  “唏!计较个箇,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自己的──”
  又说起以前的经历和战役,数着身身的伤疤比较谁才是生活上真正的斗士,以下是我的名言(我就靠这一句使她终于怕了我,让了我):
  “[口妻]!别人在江湖上走,顶多见过大蛇拉矢,我!?可是见过大矢拉蛇的哦──”
  她瞪了我一眼:“你这张口──”
  然后没奈何的说:“遇上我命定的铁咀鸡没办法!”
  ──“铁咀鸡”,广东话的意思是“死不认输,诡辩到底”的人,通常是指女性,跟“死领先婆”近似同类,那是一次家母与我论辩时,我一句一句反驳过来,家母气呼呼时“封”给我的,我照单全收,直认不讳,相告亲友,还注册id,也是“风度”。
  汗就好,别呕。

  ·不是我一个人过一世

  好了,你以为受过苦的静飞,嫁给我之后,就有好日子过了是不?
  不。
  她刚嫁了不久,内地温书全然进入盗版高潮,猖獗无比,以致近十年来大家所买所看的,如非盗版,就是伪作,最常见情形就是偷印,我可以说是被逼“分文不取”。大家看的是“免费”(至少对原创者的我而言)书,但不去追究翻版、盗印风气,反而来追击我为何没写下去(纵写了我愿交给人偷翻盗印吗?如果是你写的心血呢?)或不检讨自己为何只看翻偷盗印版,而追杀我为何没把一些错舛改正(而却从来不检讨一下,我又不欠你的,你买的不是作家认可的真本呀!)。真够烦。

同时香港出版,所托非人,用我的书所赚的钱去出版我所鄙薄的他人作品。台湾出版人,却因投资其他事业失利,影响出版社清盘。我是三方同时失利。还有一方,不提也罢。本值近千万的楼宇,滑落不到三百万,供楼费每月就要五万以上,吃不消。却在之前,打抱不平,不忍见多年友好自杀后孤儿寡妇孤苦无依,替他们背了一顶相当艰巨的债务。认识静飞,之后,又有一个多年老兄弟,借了“大耳富”(高利贷者)一大笔款子,我不出手,他大概得要断手断脚,我问了她,她说:“你要帮就帮,你帮人我帮你。”
于是,帮了,再添增一大笔债务。但就在这样的财务困扰中,跟我十六年的何包旦因受不了叶浩的气,赌气离去,不闻不问几达两年。另一老兄弟,在我倾力助他脱离危艰之时,趁此取得我的信任,几乎用各种方式,将先母馈赠予我交她媳妇的首饰一概典光,连信用咭、还供楼款也全“携取殆尽”。
  我和她就遇上了这事。
  偏让我和她遇上。
  那又怎样?我从不在潮退时埋怨海,只在高潮来时作好准备与实力来冲浪。我从不路滑失足,只问我在下一次跌倒时有没有能力跳起来,或者,弹跳得更好看高超一些。小心,过点时间,我又来兴风作浪。
  静飞也是。
  我们仍孤军作战。
  也并肩作战。
  我们吃苦当甜。
  自寻快乐。
  卜卜斋,在珠海,守不住了,搬来龙头小筑。光是书和稿,就一百八十多箱。那时,何和其他弟妹,是那种“叫天不闻,叫地不应”的人物,就梁四和静飞,把家从珠海搬到深圳,亲力亲为,一手一脚,亲押镖(不,押本)抵埗。我要帮忙,纤弱的静飞一摇手:
  “回去!”她说,“你的工作应放在写作上!”
  我的心一热。
  ──她呢?
  我看着她已大腹便便的身躯,当天还吃本子在后面狠命一撞,她痛的脸都白了,晚上还是照搬不误。
  ──她不也是艺术家吗?她那身子不也舞出千人迷万人醉一笑就是一朵风情一挽手就是一盏水上灯么?
深圳的龙头小筑,后来也守不住了。这次,总算有几个人相帮,搬到侠客楼。来帮的人,一位老兄弟,搬一次就拿几套绝版书五毫两元的偷偷卖掉,另一位兄弟,有心是有心矣,但看到蟑螂飞也似的跑掉,看到一只死蜥蜴就惨叫。这样子的高人怎搬家?还是静飞捋袖子一口气搬清了四间房二大厅两百三十七箱书和文件。我要相助,她一手把我推回去:
  “你写作去!”她叱:“这儿没你的事!”
  我的眼一热。
  ──她瘦了。
  瘦不伶仃的。
  ──但还是傻不拉鸡的。
  这些日子,她吃苦了。但我们依然没有变过,没有怨过,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们疼惜我们的各种宠物。有孩子的时候,她甚至绝大部份的时候,都一个人在家乡抚养孩子,回馈年老多病目瞽的父母,就怕大人、小孩妨碍了我读书写作,和网上温派通讯,怕阻碍了我喜欢独自踱步,深思寻想,办大中华武侠化的大计,日后筹办杂志、刊物、文社的方略。
  ──可是,她也不是位舞蹈家吗?

  她可是为我作生命之一舞,而表演之地已不是舞台,而是生活的风雨、现实的煎熬、理念的坚持、情义的执着?
  咳,这些,我怎样对那干整天在背后指指点点小说哪段不通那段不够激情那段太文学的小朋友明白?哪里能分说给那些问我何故不写文学作品了何以不办诗社啊何苦如此坚持不放弃的年轻人理解?
  噢静飞,我们的仗,是我们面对的。以前,我从来是:“寂寞只有一个人,辉煌却是全部”,现在,我有了你,至少,辉煌和寂寞,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诗,更不是我一个人过一世。

    ·她不痛我心里痛

  你们看到这里,以为我们很苦是吗?
  不。
  我们快乐得很,快活的时候还更多。
  幸福得很。
  才不是。
  每一天都是我们的代表作。
  每一个年代我都活出我的精采来。

  以前,我大约五年级,十岁,踏单车载姊姊去街上找爸爸,煞掣断了,摔到大沟渠里,因护着姊(她长我十岁),我左足踝筋断骨创(破空弟看到了哦,我也伤过),要天天到医所给印度医生,把发了脓长了霉腐坏的肉一小块一小块剪下来,把断了的青筋剪断,我看到我的骨给利器刮过的声音,那小地方又不能打麻醉剂,而我本来是给拧一下都会哇哇叫疼的人。

天天都要去刮碎肉剪腐筋,很痛苦,但那护士是华人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很温柔美丽,很有点像黄圣依啦,她不是哑巴哦,她怕我疼,就逼我,让我讲我的武侠故事(我讲“剑双飞”),我一面看着她,一面讲,就浑忘了痛,终于一拐一拐的活回去、站起来了。后来,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她还特别赶过来,参加我的毕业晚会,看我当场唱:“我停舟等待你”。

静飞?有次我看她表演的时候,男伴(可能因为我们的照相机镁光灯老是对她闪,静飞那时还不知道黑暗里有我这双多情而深情的眼睛,好久之后,我提起了,她还问我:那时你坐在哪里?我那么帅她居然没发现!晕死了)一不小心,在大回旋时松了手,她就像无情手上的暗器一般,软弱无力的飞了出去,从飞翔中又注入了生命挣扎的的刚强勇悍,咣啷啷的撞翻了椅脚、凳角、桌面,零食、菜肴、饮料、烟缸……散落了一地,她就像脱轨的保龄球一般,撞个台翻椅卧,然后才停下来,她又气咻咻的爬上了台,顾不得周身伤痛和狼狈,鞠躬,再追上下一节舞,翻翻想飞,欲静又休……
  观众报以掌声。
  热烈。
  因为专业。
  因为跌倒了马上爬起来,只要起来比跌倒多一次,就是成功了。
  她不痛吗?
  ──她不痛我心里痛。
  好了,现在,弟妹一一都回来了,债务已还了个七七八八了,挺到现在,温派子弟满天下,生意和事业,都有了相当的转机,尽管我和静飞一如脱轨以人身作保龄球的跌跌撞撞出去,一路碰钉,一身是伤,都是血泪和血汗,可是我们没有对不起人,我们还坚持着侠义精神,我们没有负人,我们还能做俯仰能无愧的人。

·我们都是对方手中的一把伞

  那时“商天事件”,有人不知就里,评弹了一句:“大哥就像李沉舟,考验柳五,笑商就像柳随风,以死来表达了他的忠贞。”我看了,脸都白了,手在抖。静飞看了,泪就出来了,哽咽说:“你为你的兄长,为大马的天狼星诗社,台湾的神州诗社,甚至香港的朋友工作室,半生以来,一直都是勇于牺牲的柳随风,没想到,你在网上一力保卫两位忠贞同子,而备受误会、压力,今儿还当了让柳五公子效死显忠贞的权力帮帮主了。还有同子居然把比作为情妇而抛弃家庭的父亲!大佬,这坛子已糜尽了你的时间心力,少写了多少稿,少赚了多少钱,得罪了多少人,放弃了多少机会,你这网就不要再上了,好不好?人情冷暖啊。”
  “我再坚持一下,”我说,“就再坚持一下下,好吗?”
  ──只要起来比跌倒多一次,我们就是胜利了。静飞,我也是跟你学的。
  跟她学的玩意,还多的是呢!
  她生日,我本来要为她续写生日文,但又想写“少年诸葛”之“我信世上有好人”。她知道了,就斩钉截铁说:
  “别写生日文!写诸葛小花去!”
  有次,我笑着告诉她,她一出现,我以前的女友,不管照片或传闻,全都冰镇雪藏了。
  两天后,温派网络,全是我和以前女友的相片。她还兴高采烈,跟我评鉴,哪个较美艳一些,哪个较清秀一些。
  绝!

像这一次大婚五周年纪念日,我正值大忙,餐厅、公司、温派、网站都有事,我保来得及公告或为她写一篇纪念文字,她老远从湖北,披星戴月的赶来与我会聚,只疾说了一句:“发公告去!”我写了,刚好又遇上六五第一高楼垮了,我说:“好!”她倒有点奇:“为啥?”我抓住她的手:“你看这次事件必能充分表达温派弟子的团结!”
  果尔!
  ──跟她在一起,楼塌了也不怕。
  像今晚,相识七周年的纪念,我要发一篇旧作贺江愁眠弟弟荣登八月之星,选了几篇,给静给意见,她马上选了我写给方娥真那三篇,我问:“为何?”她笑说:“也姓方,方堂镜是爱诗的人,方姐是女诗人,小方一定喜欢。”
  服!

──这样的老婆娶多几个都化得来!(静飞踢又来啰!^O^)
  刚刚写本篇快完结时,静飞正在外面亲力亲为与弟妹们重整我的藏书,已五小时,我出来大厅蹓跶,唱了一句:
  “……就像老鼠爱大米……”
  她叱:“别乱唱我的歌!”
  ──她的“歌”?
  哦,我明白了,她肖“鼠”。
  ——不过,我像“大米”么?
  我比较像未成龙的“大蛇”。
  ──我肖蛇。

我们是“蛇鼠一窝”(肯定不是“将军的剑法”那一窝)。
  要不,我比较像大蚊子吧:一只叮住她不放的大蚊子(不过,肯定不是“开谢花”中“大蚊里”那一只)。
  是的,“凭着爱,我觉得倾慕,凭着爱,情怀不老……”还是“牵手”、“叹红尘”、“千言万语”还是“老鼠爱大蛇”……都是我和静飞的“安静情歌”,天天在我们心里唱和,唱的人已步过万水千山,风雨飘摇,但我们始终是对方手里的一把伞,唱的歌永远唱不完。

  稿于二零零五年八月廿七日。

(转载温瑞安巨侠 2017-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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