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诗在新马成名,他在台办诗社的声名又远盛他的武侠小说,但内地对他的武侠小说,如痴如醉,颠倒众生,粉丝万千,他还兼为名专栏、影评、文评、散文、术数作家, 几乎所有文学的类型都有丰富成果,已成书八百余册,超过七国文字翻译本,兼作品改编电影、电视、连环图已逾40部,而他大半生遭遇,要比他的武侠小说更传奇,大起大落,每重振必奇情。

温派小编按语: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日,温大哥的母亲逝世!温大哥对母亲的过逝万分悲痛,为悼念亡母共写下纪念文章,总篇名是:“伤心比伤身更伤”,现在淸明节会分二日发布上来,以作纪念,以作追思。


伤心比伤身更伤之

——千呼万唤的无声

文:温瑞安

  我妈妈也许不是什么伟大的、不得了的、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她没有财雄势大机构纵控在手,她压根儿就不是“女强人”。她没有动辄捐献慈善机构百万元,她也不是有志于广济万民的“生菩萨”。我妈妈只是我妈妈,我爱她,她是我的宝贝。她也许只是个小妇人,但在我心目中,她绝对也永远是个最伟大的妈妈。

  我是个大浪大漫的人,所以我平生常常大起大落,这也许是母亲性情的遗传。我在近三、四年来,邀请她赴台三次,旅港九次,她已七十多岁了,可是每次看到漂亮的风景或事物,那怕那只是一束假花、一盏四不像的路灯、一幅手法不入流的壁画,她都一定过去先拍下一张照片存念再说,所以,曾有旅行一次拍得相片七百余帧的“纪录”。而且,别人要是先占了那“背景”拍了,她还不大高兴哩。她是要第一个先拍的。仿佛,拍一帧照片就像买一幢楼一般,第一伙人入住的才是第一手的主人,特别喜气洋洋。

  她每次来香港、去台湾,我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和我手上工作室、合作社及出版部的同仁弟妹,到处陪她游山玩水、逛街购物。这有时十天二周不等,有时也会延及月余。她每次都为花了我的钱而心疼,成天叫我:“不要再叫我来玩了,我已经玩够了。阿安,快娶个老婆啦,你请我们玩港台的钱,娶十几个老婆都够了。”然后想想又觉不妥:“不过,你娶了个漂亮的老婆后,才不会再那么疼阿妈了。”

  话是这样说,她每次不愿花我的钱而不想来,又不舍得离开金宝的家(她常常梦见有人把我们那座洋楼式的老家合力“抬”走),但在我力邀之下,她还是不来又来了。我跟她的年龄相距怕有四十岁,但啥都能聊,全无隔阂,往往易聚难分,易见难舍。有一次,我带她从吉隆坡玩到新加坡,新加坡玩到槟城,又从槟城玩到云顶,云顶玩到香港。在香港住了个十来天,那天她和姐姐要回马来西亚了,我们去送机,我又“诱惑”她说:“妈妈,只要你现在一点头,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多留几天啦。”她当然心动,可是也马上找到了走的理由:“香港已玩遍了多次啦,留下来只妨碍你的事。”我说:“我们可以去台湾啊。我带你上中部横贯公路,上次你不是和爸爸去过的吗?再去凭吊爸爸不是好吗?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搭下午的飞机去,晚上就在台北,又可以重新玩过了。”

  哎,我那比我还浪漫的妈妈,居然真的就想留下来,赴台北。要不是当时秀芳姐必须要回去(事实上,我姐姐和姐夫在陪伴母亲上已尽了最大的心力,尤其我姐夫,比我们兄弟俩都更克尽心意,特别是在我母亲病重的那一段岁月里,天海姐夫有鉴于我们家里无人照料的情形,特别连工作也搁在一边,常为母亲侍疾,鞠躬尽瘁),我们母子还会浪荡到台北去。你可有在港台见过这样的一个奇妙的组合:

  一个摇笔杆写作人如我者,身边常有一群比我大十岁八岁和小十岁八岁不等的兄弟朋友,常在港台跟一些文化、知识、娱乐圈里的精英会聚聊天,有时要到晚上九时才吃这炎炎夏天的第一餐,有时要到凌晨四时才在冬夜寒流里的出发宵夜,这一干人当中,就有我那年迈八十的亲爱的小母亲,还有才不过三、四岁的妈妈外孙女小素馨。你看,这样子的组合,你自然会明白我为何新公司注册时用了“自成一派”这名字。


妈妈死于肺癌,到末期发作时,身体机能逐寸消失,求死不能,十分痛苦,连说话、吞食的能力也消失了,非常可怜。她卧病的床(父亲也死在那个位置上),我暂不允可别人触摸。她生前很疼小孙女阿馨,阿馨虽幼,也很懂事。她平常怕鬼,怕得不得了,可是我对她说过:“我不怕爸爸、妈妈;我想念他们,我希望他们能回来找我,显灵让我看到。我天天在等着他们。”她听了,也就不怕了,而且也跟我一样说法:说婆婆升了天,是神不是鬼,就不必怕了。

  我从吉隆坡办事回来,已失却了那种赶着回家看妈妈的心情,很失落,但还是习惯上楼去探望她,我总是觉着:她是在那儿的。她会在那儿的。

  我不敢开灯,怕惊扰了母亲的幽魂,拖着素馨(姊姊的女儿)的小手,挨步到了妈妈长期卧病的床边,那儿还留着妈常躺的痕印。我吩咐素馨唤:“婆婆,你回来啦,阿馨来看你啊。”她怯生生的叫了几声,在固体般的黑暗里,我也忍不住涩声在叫:“妈,妈,阿安回来了,你在吗?”阿馨又小声叫:“婆婆,婆婆。”我低声叫:“妈妈,妈妈。”阿馨弄错了,也叫起:“妈妈,妈妈。”来了。我赶忙更正她:“那是我的妈,不是你的。她是你的婆婆。”说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要是她就在这间房里,以她好玩的性情,一定会笑出声来。妈妈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只剩下几只门牙。可是,妈妈,您是在的吗?您是还在我身边的吗?还是只在我心里,成了一个千呼万唤的无声?


  稿于一九九一年三月廿九日:马来西亚通报钟雪梅访问;会张玉怀律师、添拱、可欣、若隐等;与青霞通电;新生活报诸君子请宴。

  校于一九九一年四月八日:吉隆坡紫藤茶坊会晤何国忠、吴美琳、丘翠凤、李志成、黄文斌、余丽玲、温怡璇、陈钟铭、王国和、刘敬文、黄水傧、刘有龙、吴学勤、余历雄等;饶玉明四小将已准时交稿。

——刊载于“四大名捕斗将军”第三十九集“一夜艳芳”


伤心比伤身更伤之

——震耳欲聋的寂静

文:温瑞安

  上天一直不肯成全我奉养侍候双亲的心愿。我父亲是一个很硬朗的人,当过教 头。幼时因不满长辈在婚姻上的强制,只身到南洋来,从记者做起,直在教育界服务近四十年,可谓桃李满天下,作育了不少英才。随手拈来的例子便有:我的老友廖雁平,在升上初中的时候,经济困迫,父亲他老人家便一力推荐,为他争取得奖学金,以致雁平日后一路读上台湾政治大学,品学兼优,还得了个哲学士回来。这种例子是不胜枚数的。

由于我是全家最“年幼”的一员,跟父亲年岁有极大的差距,而在我十九岁后已赴台念书,此后就不曾长期留在家里待过(客观情形也不允许),所以一直都没有太亲近他老人家的机会。不过,我父亲在我心目中,却绝对是个传奇人物,而且还充满了神秘色彩。

  例如:在十年以前,美罗温(伟民)老先生恐怕要比品珍鸡仔饼、鸭腿面更驰名。事实上,有不少远自新山、槟城、马六甲、新加坡的善男信女,长途跋涉的来找我父亲“指点迷津”,在求谒家父之余,心满意足而归,才顺便一尝当地(例如品珍)的美食。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但清楚记得:父亲教上午班,但早上已开始有客人在我家大厅苦候。家严一自学校回来,常从正午到晚上十一、二时,无不在为人趋吉避凶、排忧解难。神厅就在我书房(也是卧室)隔壁,当真是一个烟雾纷飞的迷离世界。据来问卜求神的客人耳口传言:父亲可用焚烧过的符签灰烬放入一碗清水之中,便可清晰映出盗金饰贼人的面目来,而且经过警方稽查,果然是那人偷窃。父亲念过咒的佛牌,所戴者遇上车祸,全车罹难,就只有戴佛牌者无恙,但佛牌完全碎毁。诸如此类的“神迹”,不可胜数。种种迹象显示:父亲是位茅山高手,且谙奇门遁甲之术。但家兄的态度就比我激烈百十倍了。直至父亲过世前后,我因在外闯荡多了,阅历也丰富了,加上我一些奇妙遭际(例如人在狱中时候的奇遇),所以变成了个“信命而不认命”的人,而且还算相通不下于十二种中国的古术数和命理学,并兼持以统计学和验证学的眼光来检验研究,这则又是另一番造化了。

  对当时的我,父亲在月夜持烛,披上法衣,步入我家对面的橡林深处,是不可思议的事。我主动的和父亲一起砍劈后院高逾人头的茅草,一起在黑夜以长杆火把焚烧蜂窝,一起打杀一条近二丈长的大蟒蛇,这些等等,都是在我心头里抹不去的痕迹。想到黑夜里的着火灿亮的蜂窝落下来,念及我因有客人来找父亲所以骑着又矮又怪的脚踏车,到街上的“阿明茶档”(就在银城戏院对面——现在我重返美罗,这间戏院已经不存在了,那是我童年天天看任剑辉、白雪仙的地方)去找爸爸,好像只还是昨天的事,不,似是上一刻的事。

当日,父亲在美罗是享有盛名的。记得以前“独中”募款时,爸携妈妈一出来街上,即获如雷动般的掌声。

  可是,父亲的晚年是极孤独的。七四年,我去了台湾,当时因与诗社闹得不快,几乎“绝了”我回来发展的希望。爸爸教了近四十年的书,终于退休,只拿回了个纪念金牌。他因哥哥在金宝任教,便在那儿买了栋公寓,请兄嫂合家搬过去住。他因想接近儿孙,所以卖了美罗的物业,偕同妈妈、姐姐搬上金宝。不久后,兄嫂全家即迁往怡保,就只剩下他们三人在这金宝的一座小山上。姐姐不会驾车,爸妈也不会。那时,父亲已近七十岁了,肾病发作,目近半瞎,每天在炎炎烈日下,在陡斜的山道上下来回二次买肴吃饭。一次来回,至少要一个小时。那条山路,纵今日的我,走一趟也得汗出如浆。在金宝,相熟的人寥寥可数,要是他们还留在美罗,故交子弟极众,又何愁落得如此晚景凄凉?为了这生死相随的遗恨,爸还写了一本簿子,密密麻麻都是字,临终前颤着手传了给我,我才更了解他的凄凉故事。

  爸妈就是如此孤寞的度过他们的晚年。

  我想,他们两老在烈日走过长长而陡斜的山道,也会想过:他们曾苦养育成人而且已“成”了“名”的孩子们,在做着什么?旅行?演讲?还是大聚会?当下大雨的时候,千树万叶沟汹涌而摇,雨水像缺堤的河水一般疾冲而下,他们扶持而上的脚步稳吗?他们相依为命的小儿子的我仍在海外(那时,我仍在港强度我的流亡岁月)。每次忆之,为之心酸。有一段时候,父亲跌断了一条腿,而我又正值是给台湾蒙冤“放逐”回来之际,正逢在此地也“风声鹤唳”,理当“暂避”。他始终不向人求助过,他怕人家问起为何没有家人服侍。他是个性子拗执、自尊心强的老爸爸。那时我决心不走,死就死吧!以我不算太雄壮的肩膀,背着父亲到处求医。天可怜见,父亲的腿总算医“好”,但从此走路已不再能见稳健。我这才敢继续的“逃亡”。

  年少的时候,每遇狂风暴雨,在美罗听雨楼里,可见外头千山万树乱舞,枝桠发出惨烈呻吟,父亲总是深蹙着眉,背负双手,疾踱方步。他是为啥而不安呢?是生命的莫可奈何又无以依凭的孤绝,还是来自心头里一种震耳欲裂的寂寞?多年后,我常想起这一幕:深心的明白他老人家的忧惧。


     稿于一九九一年四月一日:亡母二七纪念;赴三宝洞为母念经超渡受会庆法师祝祷;商报刊出六十多位港台友朋悼文。

校于一九九一年四月九至十日:南洋商报礼堂主讲、柯金德先生主持;与郭隆生伉俪、任平兄、陈思庆、柯金德、王锦发、叶浩、何包旦、陈顺盛共宵夜;“武侠?文学?诗”演讲宣传在报刊推出;会欣、拱、隐筹办“温瑞安文学奖”事项。

——刊载于“四大名捕斗将军”第三十九集“一夜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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